子曰：「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？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？人不知而不愠，不亦君子乎？」（《学而》）

孔子说：「学了之后又按时去温习、实践，不也高兴吗？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，不也快乐吗？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怨恨，不也是君子吗？」

第一章已略解，这里从学习观角度深化。学：获取知识、道理、技能——读书、闻见、请教都算。习：本义为鸟屡次拍翅练飞，引申为温习、演练、在实践中反复做。「学而时习之」即学了之后又按时、适时地去习。「时」的几种理解：（1）按时、时常——隔一段时间就温习、练习，不丢生；（2）适时——在恰当的时机把所学用出来，如该用礼时用礼、该用义时用义；（3）时时、随时——把学习变成日常，无时不习。无论取哪一种，核心都是：学与习不可分；只学不习则易忘、用不上，习则能巩固、能致用，所以「不亦说乎」——这种快乐来自掌握与践行的充实感。后两句「有朋自远方来」「人不知而不愠」是同一则里儒家快乐的另外两面：与同道相会之乐、内心自足不怨之乐；整则构成学习—交友—心境的完整图景。

子曰：「兴于诗，立于礼，成于乐。」（《泰伯》）

孔子说：「（修养）兴起于诗，立身于礼，完成于乐。」

诗、礼、乐是修养的三阶段：诗感发志意、兴发情感，让人有向往与情怀；礼让人立身——有规矩、有分位、有节文，言行有据；乐化育性情、成就和谐，修养在乐中圆成。所以学的内容里，诗书礼乐都不可少；且顺序是兴→立→成，礼处在中间，是「立」的骨架。第七章已解读；这里强调：学的内容 = 诗 + 书 + 礼 + 乐，不是只读一门。

陈亢问于伯鱼曰：「子亦有异闻乎？」…… 对曰：「未也。尝独立，鲤趋而过庭。曰：『学诗乎？』对曰：『未也。』『不学诗，无以言。』鲤退而学诗。他日又独立，鲤趋而过庭。曰：『学礼乎？』对曰：『未也。』『不学礼，无以立。』鲤退而学礼。」（《季氏》）

陈亢问伯鱼（孔鲤）：「您从老师那儿听到过特别的教导吗？」…… 伯鱼答：「没有。有一次他独自站着，我快步走过庭院。他问：『学诗了吗？』我说：『没有。』他说：『不学诗，无法（得体地）说话。』我退下后就去学诗。又有一天他独自站着，我快步走过。他问：『学礼了吗？』我说：『没有。』他说：『不学礼，无法立身。』我退下后就去学礼。」

不学诗，无以言：在春秋时代，外交与社交中常引《诗》以达意；不学诗则无法在正式场合得体地表达、应对。更深一层：诗培养情志与语言品味，不学诗则言谈缺乏修养。不学礼，无以立：立身、立于社会，都要靠礼——在什么场合做什么、与谁如何相处，礼都有规定；不学礼就「立」不住。孔子对儿子也只强调学诗、学礼，说明诗与礼是学的基础内容，与「兴于诗，立于礼，成于乐」一致。

子曰：「君子博学于文，约之以礼，亦可以弗畔矣夫！」（《雍也》，又见《颜渊》）

孔子说：「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，用礼来约束自己，也就可以不背离（道）了。」

「博学于文」——文即诗书礼乐等文献、文化；学要博，不能只盯一门。「约之以礼」——学得再多，也要用礼来约束言行，否则容易偏离道。所以学的内容包括文（博）与礼（约）：博学是广度，约礼是收束；二者结合，才能「弗畔」——不背离道。

子以四教：文、行、忠、信。（《述而》）

孔子用四种内容教学生：文献（文）、实践（行）、忠、信。

「文」是书本与经典（诗书礼乐等），「行」是德行、实践——把所学用在行为上。「忠」「信」既是德行，也是学习与做人的标准。合起来：学既有文（知识），也有行、忠、信（做人）；再次说明儒家之学是学问与做人一体的。

子曰：「弟子入则孝，出则悌，谨而信，泛爱众，而亲仁。行有余力，则以学文。」（《学而》）

孔子说：「年轻人在家要孝，出门要悌，谨慎而守信，博爱众人，亲近有仁德的人。做到这些还有余力，就去学文献。」

第一章已解读：先德行，后学文。孝、悌、谨、信、爱众、亲仁都是「做人」；「学文」是读诗书礼乐等，放在「行有余力」之后。所以学的内容里，做人优先于读书——不是不学文，而是做人不到位，学文容易流于表面或变成巧言令色。学 = 德行实践 + 学文；二者都不可少，顺序是先德后文。

子所雅言，《诗》、《书》、执礼，皆雅言也。（《述而》）

孔子在用规范语（雅言）的场合，读《诗》、读《书》、执行礼时，都用雅言。

「雅言」即当时的标准语、规范语。孔子教《诗》《书》和执礼时都用雅言，说明诗、书、礼是他教学与学习的核心内容；用雅言则体现对经典与礼的郑重。与「兴于诗，立于礼」「不学诗无以言，不学礼无以立」一致：学的内容 = 诗 + 书 + 礼（以及乐）。

哀公问：「弟子孰为好学？」孔子对曰：「有颜回者好学，不迁怒，不贰过。不幸短命死矣。今也则亡，未闻好学者也。」（《雍也》）

鲁哀公问：「你的学生里谁好学？」孔子回答说：「有个叫颜回的好学，不把怒气发泄到别人身上，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。不幸短命死了。现在没有了，没听说有好学的人了。」

孔子把「好学」几乎等同于颜回一人，并用不迁怒、不贰过来定义。不迁怒：怒是情绪，但不把怒气转嫁到无关的人或事上——这需要情绪管理与修养。不贰过：同样的错不犯第二次——这需要反思与改过。可见好学不单是读书多，而是整个人在情绪与行为上的修养：能管住怒、能改过。颜回死后孔子说「今也则亡，未闻好学者也」，既是对颜回的极高肯定，也说明在他心中「好学」的标准非常严。

子曰：「君子食无求饱，居无求安，敏于事而慎于言，就有道而正焉，可谓好学也已。」（《学而》）

孔子说：「君子吃饭不追求饱足，居住不追求安逸，做事勤快而说话谨慎，接近有德之人来匡正自己，这样就可以说是好学了。」

第一章已解读。这里从「好学」定义再强调：好学 = 不把精力耗在物质享受上（食无求饱、居无求安）+ 敏事慎言 + 就有道而正焉（主动找有道之人纠正自己）。与颜回的「不迁怒、不贰过」合观：好学既是内在的改过与情绪管理，也是外在的少欲、勤勉与虚心求正。

子夏曰：「日知其所亡，月无忘其所能，可谓好学也已矣。」（《子张》）

子夏说：「每天学到自己原先不知道的，每月不忘记已经能掌握的，可以算是好学了。」

「日知其所亡」——每天都有新收获，相当于「学而时习」里持续地学；「月无忘其所能」——每月复习、不遗忘已会的东西，相当于「习」的温习一面。子夏把好学落实为日进 + 月不忘：既不断学新的，又不断巩固旧的。与「学而时习之」完全同调。

子曰：「十室之邑，必有忠信如丘者焉，不如丘之好学也。」（《公冶长》）

孔子说：「十户人家的小地方，一定有像我这样讲忠信的人，但不如我这样好学。」

孔子自认忠信不难找——很多人能做到；但好学才是他自认为的长处。可见在他心中，好学比天生的忠信更难得、更需刻意用功；与「我非生而知之者，好古敏以求之者也」一致：学问靠好学而来，不是生而知之。

子贡问曰：「孔文子何以谓之『文』也？」子曰：「敏而好学，不耻下问，是以谓之『文』也。」（《公冶长》）

子贡问：「孔文子为什么谥号为『文』？」孔子说：「聪敏又好学，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也不以为耻，所以给他『文』的谥号。」

「敏而好学」——聪明还要加上好学，说明好学是主动的、持续的；「不耻下问」——向地位或学问不如自己的人请教也不觉得丢脸。好学在这里与谦虚、肯问连在一起：真好学的人不会端着架子，该问就问。与「就有道而正焉」一致：好学包含「求正」的开放心态。

子曰：「学如不及，犹恐失之。」（《泰伯》）

孔子说：「学习好像追赶不上一样（生怕学不到），还怕已经学到的会丢掉。」

「学如不及」——像追东西一样迫切，总觉得自己还没学到；「犹恐失之」——又担心已经会的会忘掉、会丢。这是好学的心理状态：既积极进取（如不及），又珍惜已有（恐失之）。与「日知其所亡，月无忘其所能」呼应：学要日进，又要常习不忘。

子曰：「温故而知新，可以为师矣。」（《为政》）

孔子说：「温习旧的知识而能获得新的体会，可以当老师了。」

「温故」即复习、时习；「知新」可以解为从旧材料里悟出新道理，也可以解为在温故的基础上再学新内容。无论哪种，都强调故与新、习与学的结合：不是一味求新，而是温故能生新——这与「学而时习之」一脉相承。能为师，是因为能把故与新打通、能启发别人。

子曰：「默而识之，学而不厌，诲人不倦，何有于我哉？」（《述而》）

孔子说：「默默记在心里，学习不厌烦，教人不疲倦，这些对我有什么难呢？（一说：我做到了哪些呢？）」

「默而识之」——把所学默默记住、内化；「学而不厌」——自己学习从不厌烦，学到老学到老；「诲人不倦」——教别人从不疲倦。「何有于我哉」历来有两解：一说是自谦（这些我哪一条做到了？），一说是自信（这些对我有什么难？）。无论哪解，学而不厌、诲人不倦都是孔子对自己的要求与写照：学与教是一体两面，自己好学才能教人，教人时又不倦。这是儒家教师形象的典范。

子曰：「若圣与仁，则吾岂敢？抑为之不厌，诲人不倦，则可谓云尔已矣。」公西华曰：「正唯弟子不能学也。」（《述而》）

孔子说：「若说圣与仁，那我怎么敢当？只不过（在圣与仁上）做起来不厌烦，教人也不疲倦，只能说是这样罢了。」公西华说：「这正是我们学生学不到的。」

孔子不敢自居圣与仁，但肯承认自己「为之不厌、诲人不倦」——在追求圣仁的路上不厌，在教人时不倦。与上则「学而不厌、诲人不倦」一致：不厌不倦是孔子认同的品格，也是学生眼中最难学的地方。学与教都需要这种持久力；没有不厌不倦，再好的内容也难坚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