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阳货》《微子》《子张》《尧曰》概览与选读
一、《阳货》篇概览与选读
篇旨与结构
《阳货》第十七篇,共二十六章。开篇阳货欲见孔子、遇诸涂;主题包括性相近也习相远也、唯上知与下愚不移、子之武城弦歌(割鸡焉用牛刀)、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(恭宽信敏惠)、六言六蔽、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、礼云乐云、乡原德之贼、道听涂说、三年之丧、君子义以为上、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等,论性与习、诗教与礼乐、君子小人之辨。
子曰:「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。」
孔子说:「人的本性是相近的,习染使彼此相差很远。」
性相近:人生而禀赋相近,无大悬殊。习相远:后天的习染、教育、环境使人差别变大。与「唯上知与下愚不移」(下章)合观:大多数人性本相近,可因习而迁;唯上智下愚不移。强调教化与习的重要性,为「有教无类」「学」提供人性论基础。
子曰:「小子!何莫学夫《诗》?《诗》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;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;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。」
孔子说:「学生们!为什么不学《诗》?《诗》可以感发志意,可以观风俗得失,可以合群,可以怨刺;近可事父,远可事君;还能多识鸟兽草木之名。」
兴:感发、联想,起兴。观:观风俗、观得失。群:群居相切磋、和而不流。怨:怨而不怒、讽喻时政。兴观群怨是《诗》的四大功能,后世文论常引。迩之事父远之事君:诗教与伦理、政治相连。多识鸟兽草木之名:增广见闻。是孔子诗教观的纲领性表述。
二、《微子》篇概览与选读
篇旨与结构
《微子》第十八篇,共十一章。内容以逸民与仕隐为主线:殷有三仁(微子去之、箕子为奴、比干谏死)、柳下惠三黜、齐景公待孔子、齐人归女乐孔子行、楚狂接舆歌而过、长沮桀溺耦而耕、子路遇丈人(四体不勤五谷不分/不仕无义)、逸民品目(伯夷叔齐不降志不辱身,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言中伦行中虑,虞仲夷逸隐居放言;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)、大师挚适齐等、周公谓鲁公、周有八士。是了解儒家与隐逸、出处之辨的重要篇目。
微子去之,箕子为之奴,比干谏而死。孔子曰:「殷有三仁焉。」
微子离开了(纣王),箕子做了奴隶,比干进谏而被杀。孔子说:「殷有三位仁人。」
三人面对无道之君选择不同:微子去之——避祸而去;箕子为之奴——伴狂为奴以存身;比干谏而死——强谏而死。孔子皆许以仁:仁非一途,或去或奴或死,各因其时与位,皆不失为仁。是儒家论「仁」与出处多样性的名章。
长沮、桀溺耦而耕。孔子过之,使子路问津焉。长沮曰:「夫执舆者为谁?」子路曰:「为孔丘。」曰:「是鲁孔丘与?」曰:「是也。」曰:「是知津矣!」问于桀溺,桀溺曰:「子为谁?」曰:「为仲由。」曰:「是鲁孔丘之徒与?」对曰:「然。」曰:「滔滔者,天下皆是也,而谁以易之?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,岂若从辟世之士哉?」耰而不辍。子路行以告,夫子怃然曰:「鸟兽不可与同群!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」
长沮、桀溺并耦而耕。孔子路过,让子路去问渡口。长沮说:「那个执辔的是谁?」子路说:「是孔丘。」说:「是鲁国孔丘吗?」说:「是。」说:「那他早知道渡口了!」子路问桀溺,桀溺说:「你是谁?」说:「仲由。」说:「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?」答:「是。」说:「滔滔天下都是这样,谁能改变它?你与其跟从避人的人,何如跟从避世的人?」说完覆种不止。子路回来告诉孔子,夫子怅然说:「鸟兽不可同群。我不和这些人在一起又和谁在一起?天下若有道,我孔丘就不必去改变它了。」
辟人之士:避开无道之君、择地而仕,指孔子。辟世之士:彻底避世,指长沮、桀溺。桀溺认为天下滔滔、谁以易之,劝子路从辟世。孔子答:鸟兽不可与同群——不能与鸟兽为伍,必与人处;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——正是要与世人一起;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——正因为天下无道,才要去易之(改革)。是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与隐者之辨的经典对话。
逸民: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张、柳下惠、少连。子曰:「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叔齐与!」谓柳下惠、少连:「降志辱身矣。言中伦,行中虑,其斯而已矣。」谓虞仲、夷逸:「隐居放言,身中清,废中权。」「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」
逸民有: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张、柳下惠、少连。孔子说:「不降志、不辱身,是伯夷、叔齐吧!」说柳下惠、少连:「降志辱身了,但言合伦、行合虑,如此而已。」说虞仲、夷逸:「隐居放言,身合清,废合权。」「我和他们不同,无可无不可。」
逸民:避世或不为世用之人。孔子分三类:伯夷叔齐——不降志不辱身,最高。柳下惠、少连——降志辱身而言中伦行中虑。虞仲、夷逸——隐居放言,身中清、废中权。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:孔子自谓不固守一种出处,可进可退、因时制宜,与「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」相通,是儒家时中与仕隐观的总结。
三、《子张》篇概览与选读
篇旨与结构
《子张》第十九篇,共二十五章。全篇多为弟子之言(子张、子夏、子游、曾子、子贡),罕有「子曰」。主题包括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、执德不弘信道不笃、君子尊贤而容众、博学笃志切问近思、百工居肆君子学以致道、小人之过必文、君子有三变、信而后劳民信而后谏、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、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、子贡卫夫子(宫墙、日月、天之不可阶而升)等,是弟子对士、学、仁与夫子之道的阐发。
子张曰:「士见危致命,见得思义,祭思敬,丧思哀,其可已矣。」
子张说:「士人遇见危难能豁出性命,见到利益能想到义,祭祀时想到敬,居丧时想到哀,这样也就可以了。」
见危致命:临危授命、舍生取义。见得思义:见利思义,不取不义之利。祭思敬、丧思哀:敬与哀是祭、丧时的内心要求。子张概括士的四个维度:危时、得时、祭时、丧时,与「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」相呼应。
子夏曰:「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。」
子夏说:「广博地学习并笃守其志,恳切地发问并就眼前思考,仁就在其中了。」
博学笃志:学要博、志要笃,与「博我以文约我以礼」相参。切问近思:问要切于己、思要近于身,不骛远不蹈空。仁在其中矣:仁非外求,在博学笃志、切问近思的实践中自然涵养。是子夏对为学与仁的关系的概括,后世常与「尊德性」「道问学」并提。
四、《尧曰》篇概览与选读
篇旨与结构
《尧曰》第二十篇,共三章。首章载尧命舜「允执其中」、舜命禹、汤诰、武王说、以及「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」「所重民食丧祭」「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」等治国纲目;第二章子张问从政,孔子答尊五美屏四恶(惠而不费、劳而不怨、欲而不贪、泰而不骄、威而不猛;四恶:不教而杀、不戒视成、慢令致期、出纳之吝);第三章不知命无以为君子,不知礼无以立,不知言无以知人。全篇以古圣相传与君子知命作结,是《论语》二十篇的收束。
尧曰:「咨!尔舜!天之历数在尔躬,允执其中!四海困穷,天禄永终。」舜亦以命禹。…谨权量,审法度,修废官,四方之政行焉。兴灭国,继绝世,举逸民,天下之民归心焉。所重:民、食、丧、祭。宽则得众,信则民任焉,敏则有功,公则说。
尧说:「啧!舜啊!天命落在你身上,要诚实地执守中道!四海困穷,天禄就永远终结。」舜也这样命禹。…谨慎权量,审订法度,修复废官,四方之政就推行了。兴灭国,继绝世,举逸民,天下百姓就归心了。所重的是:民、食、丧、祭。宽则得众,信则民任焉,敏则有功,公则说。
允执其中:诚实地执守中道,是儒家「中」的思想来源之一,与「中庸」相贯。四海困穷天禄永终:为政以民为本,民困则天命去。谨权量、审法度、修废官:制度与人事。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:存亡继绝、尊重逸民,天下归心。所重民食丧祭:重民与民生、丧祭之礼。宽信敏公:为政四德,与「恭宽信敏惠」等相参。是《论语》开显「道统」与为政大纲的收束性文字。
子曰:「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;不知礼,无以立也;不知言,无以知人也。」
孔子说:「不知命,无法成为君子;不知礼,无法立身;不知言,无法知人。」
《论语》全书的收尾之一。不知命无以为君子:知命则知天、知限、知义,与「五十而知天命」「道之将行也与命也」相贯。不知礼无以立:立身依礼,与「不学礼无以立」一致。不知言无以知人:听其言可观其人,与「听其言而观其行」相参。命—礼—言,三层递进,总括君子修养与知人的要件,是二十篇的哲学性收束。
五、小结
本章对《阳货》《微子》《子张》《尧曰》四篇做了概览与选读,并以此收束《论语》二十篇选读。阳货:性相近习相远、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,26章。微子:殷有三仁、长沮桀溺(天下有道丘不与易)、逸民品目与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,11章。子张: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、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,25章,多为弟子语。尧曰:尧曰允执其中与所重民食丧祭宽信敏公、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不知礼无以立不知言无以知人,3章,以古圣与知命作结。每段选读均配有原文、译文与逻辑解读,并附四篇主题结构图。下一章进入第九部分:《论语》在后世与东亚。